浣溪轻纱

一个空有脑洞不擅描写的咸鱼🐠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十四)

章十四 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

韩国。

将军府的杀手训练从来严厉,更何况是最受关注的这一支,而白凤和暮鹞就身处其中,几年之后他们就可能成为将军府的精锐。

“师父的训练方式果然还是和过去一样粗暴。”

老者闻言却连头也未抬,“墨鸦统领说笑了,老身训练的是杀手,不对他们粗暴些,他们又如何学会对别人粗暴?”

墨鸦似是深知老者脾性,也不惊奇,只略皱了皱眉,“对于杀手而言,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粗暴。”

“呵呵,看来墨鸦统领近年所学甚多啊。”

墨鸦瞥了老者一眼,只好岔开话题,“不知这一批里可有师父看中的。”

老者的语气里终于有了笑意,“嗯,往年每批杀手里能有一个脱颖而出的就不错了,这一批倒出了两个。”

“哦?能得师父此言,看来的确是人才。”

“可惜其中一个,还有待历练,能不能入墨鸦统领麾下还是两说啊。”

“呵,墨鸦相信既然是师父看中的人,想来定不会错。”墨鸦言毕,一个闪身便不见了。

老者像是并未发现似的自言自语,“暮鹞这小子资质最高,只可惜……还略差点火候。白凤这小子天分不错,可惜……心性弱了些。恐怕……都超过不了墨鸦啊。”

……

正在训练的白凤和暮鹞自然不会听到这些。他们现下只想直接变成鸟类,如此便不用再为练出绝世轻功受这可怕的训练。

看着身边一个又一个同伴因不堪重负跪倒在地,白凤便庆幸起了前两年墨鸦让他练了基本功,再看暮鹞竟是他们当中表现的最轻松的,看来底子比自己好的多,难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。

这么想着,白凤心底也涌上一丝暖意,感觉这训练也不那么难熬了。

“暮鹞,白凤出列!你们提前开始下一步训练!”

“喏。”

“看来我们挺受赏识啊。”暮鹞兴奋地向白凤眨了眨眼。

“……是又如何?你这么急着建功?”白凤难得开了回玩笑,倒弄得暮鹞面红耳赤。

“我我我……我就是高兴嘛……”暮鹞又开始挠头。

说起正式训练这一年来,暮鹞一直很是兴奋,像是永远不知疲倦一样,就连素来有些心高气傲的白凤都不得不佩服。

当年看他总是迷路,没想到竟如此可靠。想到这,白凤不免笑出声。虽是在将军府这等险恶之地,幸而我还有一个真诚可靠待我至亲的搭档。

白凤十一岁这年,颜路十八岁。这个时候白凤已经接受了将军府正式的杀手训练两年,而颜路也到了独自游学的年龄。

五年前的这个时候,伏念在韩国遇见了颜路,而如今,颜路也将有自己的一番际遇。

游学的这段日子颜路走访了很多地方,他心性淡泊不曾与人争辩,也不力图扬名于外,却让与他相处过的人皆钦佩于他的气度。即便经历着长途跋涉也不显一丝狼狈,有道是“谦谦君子,幽幽如兰”。

魏国。

大梁边郊。

颜路其实想过要不要去韩国,原本小圣贤庄的学生就大多来自齐韩两国,所以时常能听到来自关于这两国的议论,了解自然也更深,何况……有缘的话或许还能遇见那个人。

“罢了,既已放下,何必自寻伤感。”

于是颜路来到了这里,天色已晚,再寻客栈多有不便,恰巧前方有个无人的竹屋,颜路便住了进去。没想到这竹屋看似简陋,竟内有乾坤,床榻、被褥等一应俱全。

颜路伸手拂过桌面,灰尘不厚,主人大概只离开半月。颜路暗叹怕是误闯了别人家室,但又实在疲累,便简单打扫后住了下来。

最让他惊喜的是打扫时,竟看到一把好琴!按耐不住手痒,试了一下,便情不自禁地弹奏起来。

一时间,美妙乐曲萦绕在竹屋里,颜路感觉浑身地疲惫都减轻不少。

颜路弹得入神,竟未发现有人缓步靠近自己。

一曲终了,那位年轻貌美的男子微笑着拍起手,“多少年未曾听见这般清净的曲子了,先生想必是心思极为澄澈之人。”

颜路见了,连忙起身致歉,“在下颜路,误闯先生家室实为不该……”

“原来是颜先生,这屋子本就是供远来之客所居,我就住在这附近不远处,平日这地方也鲜有人来,颜先生若当真介怀不如陪我小住一阵,让我再听听颜先生的琴音——先生不会介意吧。”这男子虽一直噙着笑,眼中却颇有些深不可测的意味,话语中更是不容拒绝。

颜路暗想,自己怕是遇见了个大人物。

“先生好心收留,颜路自是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魏国。

大梁边郊的一处竹屋内。

颜路一夜好眠,醒来后甚至舒服地伸了个懒腰。整理好衣物床榻,颜路支开窗户,一缕清晨的阳光便闯进屋内,林间的鸟儿啼鸣不断,点点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妙的光影,着实令人心神舒畅。

“颜先生起的可真是时候,我恰好准备完早点。”颜路闻声回望,正是昨夜的神秘人。昨夜烛光昏暗只觉得这是个俊秀非常的男子,现在看来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,一身红裳,青丝半束,肤若凝脂,眉目含情,只一眼便惊为天人。

“路谢过先生。”颜路心下暗叹这世间竟真有男子能美到如此地步又毫不违和,面上却仍是一派淡然。

红衣男子唇角微弯,径直走到桌前放下食盒,着手布菜,“你已言明自己的身份,按照礼数,我也该介绍下自己才对,不过……我不想告诉你。我欲诚心与先生相交,引为知己,不涉身份国家,颜先生以为如何?”

颜路心下明了,这红衣男子怕是身份特殊不便告知,“承蒙先生青睐,乃路之幸,路自不会多问。”

……

之后三日,红衣男子当真每日送来餐点,之后闲聊几句,两人都是学识渊博之人,交流起诗文见解也互有助益,谈累了便由颜路抚琴,日子过得不甚潇洒。

直至一日,红衣男子听完颜路一曲却没有拍手叫好,细品曲中真意。只淡淡问道,“颜兄心中可有未尽之事?”

“……”颜路沉默半晌,摇了摇头,“那都不重要了。”

“不重要?”红衣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之谈,笑道,“既然记挂到现在,又怎会不重要?”

颜路叹了口气,静默不语。

红衣男子似是最见不得他这副样子,拽着他的袖子便走出门外,来到另一间竹屋。

这次饶是颜路也掩不住讶异神色,只因这间竹屋内竟摆满了各式兵器。

红衣男子扫视一圈,随手拿起一把剑,向颜路抛了过去,“和我打一场,若是我赢了,就把你那件未尽之事告诉我。”

颜路抬手接住红衣男子的剑,却只是轻轻摇头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我不用剑。”

红衣男子闻言,只淡淡瞥了一眼颜路持剑的手,“是吗,你手上的茧可不止是练琴写字留下的吧。”

见颜路不言,他便兀自继续道,“你心有不甘,却不去争,反而弃剑不用,成日自欺欺人,你不会后悔吗?”

“不是自欺欺人……”颜路抬首直视红衣男子的眼睛,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,“这么做虽然痛苦,却能让他成长的更好。”

“那为何弃剑不用?”

“……剑乃利器,伤人伤己。”

“你不想伤人?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那若是我这里有一把不伤人的剑呢?你可愿用?”

颜路心下一惊,传说中不伤人的剑也不过那几把,自己素来将信将疑,莫非竟当真存在?

“说起来,这把剑还恰好和你来源相同,我留着也没什么用,便赠予你好了。”

“此等宝剑,颜路怎可轻易收下,先生……”

“我意已决,颜兄不必推辞,只不过我要提醒你,若是当真不想伤人,又想守护重要的人,凭你如今的水平还远远不够。”

“颜路谨记先生教诲。”

之后几日,颜路开始在红衣男子的指导下练武,偶尔切磋之时也进步非常。

红衣男子不在时,颜路便继续练琴,曲中潇洒之意更胜往昔。

这日,颜路晨起,未看见惯常的早点,只一缕丝绢压在桌上,上书四个小字,“有缘再会。”

颜路心下了然,简单收拾了行李便离开了竹林小屋,走了半晌恍然回头,那小屋早已不见踪影,这半月的安逸竟如梦境一般,梦醒时分即无处可寻,唯袖中冰冷的含光暗暗提醒他是多么幸运。

又过了数月,颜路回到小圣贤庄。

张良明显感到自己的师兄游学归来之后似乎更为豁达了,虽然他一直都是嘴角噙着淡笑的模样,如今这笑意却仿佛更为真切。

“师兄这一趟似乎收获颇丰?”

颜路对着张良那双与颜蹊像极的眼眸看了半晌,甚至张良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颜路抬起手揉乱了张良束的整齐发辫。

已经长高不少的张良还没反应过来师兄为何突然玩心大起,就听见颜路逸出一丝笑声。

“子房啊,”颜路看着张良,眼神清亮,“别把一切算得那么满,那样哪还有惊喜呢?”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十三)

章十三 不见子充,乃见狡童

齐国。

小圣贤庄。

“听说掌门又收了一位弟子,还是韩非师兄介绍来的,不知是位什么人物……”

“这位你都不知道?他可是传说中七国最聪明的人,小小年纪就已经名传四方!”

“这么神?今年多大了?”

“那是,听说他才——十一岁!”

伏念与颜路领着小师弟从掌门处回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。

“咳咳,你们这是在做什么?吵吵嚷嚷成何体统!”又过了两年,伏念已经比过去更加成熟稳重,也更加有大师兄的气派,这么一喊,底下瞬时安静下来。

紧接着,一个身着墨绿衣衫的少年从伏念身后走出,步伐缓慢而优雅,一见便是大家子弟。

“在下张良,字子房,初入儒家,诸多不到之处,还请各位师兄,多多指教~”说罢,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。如此漂亮而知礼的小师弟怕是没有哪位师兄不喜欢。尤其是——

“二师兄,你总是盯着良做什么?”颜路。掌门的第二位弟子,四五年前随大师兄伏念来到儒家,性情温和……呵,天下竟真有这么巧的事,一切都合上了。

“啊,没,没什么!”颜路慌忙低下头,自从见到这位小师弟,自己就一直有些恍惚,那双眼睛,谈吐间的神采,实在与颜蹊太过相像!

一旁的伏念则有些担心,这么多年来,阿路对万事万物都表现得心若止水,而这位小师弟的到来,却让水面起了波澜……而且莫名觉得,这位时时微笑着的小师弟绝非善与之辈。

此刻,儒家掌门的三位弟子难得同时心不在焉,之后许多年,曾经惊才绝艳的三个人,只剩张良一人再回想起这一日,也不得不叹——怎奈当时年少。

这厢,三位未来的儒家掌门各怀心思,那厢将军府的白凤收到了一个影响其一生的消息——“从今天起,你就要接受真正的成为将军府杀手的培训了。”

这是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墨鸦语调平直,不太分毫感情的对白凤说话。

韩国。

将军府。
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将开始真正成为杀手的训练。而对于杀手而言,最重要的,不是正面的战斗,而是在目标未发现时杀其于无形。所以,你们目前最需要练习,是轻功。接下来的数年,将由我负责你们这匹杀手的训练。”

至始至终,白凤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,他知道,这一天迟早会来,或许他该庆幸,张良离开了。还有……路哥哥,但愿你已经忘了我。

“白凤!我们俩搭档吧!”暮鹞甫一看见白凤,便兴奋的跑到白凤面前。

“搭档?”白凤双目微睁,他原以为杀手会是一个人的战斗……

“是啊,我可是很厉害的,如果你遇到危险,我还能保护你!”暮鹞傻呵呵的笑着,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。

“……为什么?就因为我像你弟弟?”白凤不明白,也无法理解。

“是啊,我无法保护自己珍视之人,但……若是能保护你,也算是尽力为他做了什么吧……”那是白凤第一次看见暮鹞露出如此幸福的笑容。

“是吗……不过我可不需要你来保护,总有一天,我会变得,比任何人都要强大!”

……

“那两个孩子叫什么?”

“回大人,是白凤和暮鹞。”

“呵,这一批待训练的杀手中总算也出了两个像样的。”

齐国。

小圣贤庄。

“颜路……既是被儒家掌门看中的人,想来定有过人之处……不过……”一连数日想好好了解一下,却都因为大师兄而失败……难道大师兄这是吃味了?念及此,张良感到一阵好笑。呵,真是有趣。

“小师弟才智卓绝,来到小圣贤庄又想得到什么呢?”伏念突然出现在张良眼前,背对着张良,仿佛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。

“大师兄笑话了,世间之事何其繁杂,良不过略知一二,自然需要虚心学习。”这是要来问罪?

“既是想虚心学习,希望小师弟好好专心学业。”伏念看他一眼,也不再多说。

“良谨记大师兄教诲。”由始至终,张良都表现得进退有礼,然而,在伏念眼中不过活脱脱一只笑面狐狸。

“时光总是过得特别的快,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,连生命都已经过去大半。就像这些花,再美,也逃不过枯荣轮转,唯一不同的是,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你说,是吗?”

“不,不是这样的!”这位文质彬彬的先生难得如此粗暴的施力于眼前人的肩膀,盯紧那人的双瞳,无悲无喜,看不出一点异样。

过了半晌,这位放弃似的松开手,低下头,只是语气中仍持有不甘,“不是的……起码,它们不能选择,但我们可以!”

……

半年后。

小圣贤庄。

“师兄~师兄~你就答应我嘛~”张良伏在颜路面前的案上,抬头可怜兮兮地瞧着颜路,像……像什么来着?对了,就像上次在市集上看到的那只毛绒绒的小白狗!

“……”颜路表面平静,内心却做着激烈地思想斗争。不行!不能心软!不能答应!大师兄已经告诫过数次,不能带小师弟偷溜出小圣贤庄!不能再让大师兄为难!

“师兄~你看,良已经做完自己的课业了~”张良殷勤地捧起一卷竹简,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颜路。

“那,那也不行!”颜路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,张良心知颜路撑不了多久了。

“师兄~~~”以张良的才智,不用一年的时间也足够他摸清一个人,更何况他对颜路的了解远比颜路想象的多。所以他知道他温柔的师兄一定会答应,点头不过是时间问题。

张良软软的嗓音传到颜路耳畔,恍惚间,与记忆中的颜蹊重叠起来——“路哥哥~带无忧出去玩嘛~就这一次~”

颜蹊总是这样央着自己带他出去游玩,而他每每想要拒绝却又不忍心。

面对与颜蹊一样聪慧可爱的张良本就难以拒绝,况且颜路终究亏欠颜蹊,对张良的百般照顾更存了分弥补的心思。心中本就有了偏向,如何还拒绝的了?

“……说好了,这可是最后一次。”颜路心里也清楚,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,但下回小师弟再向自己撒娇,保不准自己还会答应,所以才有了这一次一次又一次。

“说好了!”张良答应得十分干脆,听起来也很是真诚,因为他笃定了下次师兄还会答应。事实上,向来来去自由的张良并不如何想要去市集,他只是莫名地喜欢师兄明明很为难,最终还是为了自己勉为其难答应的样子,就好像对自己有求必应,永远没有底线。

“你呀~”颜路无奈地摇了摇头,看来自己是要栽在这个机灵的小师弟手里了。

“谢啦~”张小狐狸心满意足地对颜路作揖,一脸得逞的惬意。今天的师兄还是这么温柔~

“师兄~”

“嗯?”

“有你真好。”

那日张良是被颜路背回小圣贤庄的,并非是张良又耍了什么无赖,而是不得不受着颜路照顾——张良一时兴起想去看海,他来到桑海又是第一次见海,毕竟才十一二岁的年纪,小孩心性自然想要嬉戏一番,所以,他不小心溺水了。

头一次见到海,也是头一次溺水的张良,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害怕,实际上,甚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就被颜路发现然后救了上来。

那一刻留在他脑中唯一的印象就是颜路惊慌失措的眼。那双永远都是温润,只偶尔流露出伤感的眼眸,第一次在张良面前出现如此激烈的情绪。

“都是我的错……我不该带你偷跑出来的……不该那么纵容你……”张良趴在颜路背上,依稀听出颜路的声音竟有些哽咽。

“不是的!咳咳……不是师兄的错……”张良因着在海边玩耍没有穿鞋,跌入海中时,脚上被海底的礁石滑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是以无法行走,只能由颜路背着。他身子本就弱,前两年又刚生过一场大病,这次溺水虽不严重,怕也是要让他病上一阵子了。

“子房……你知道吗……看见你溺水的时候,我……我简直不敢想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,我该怎么办……”张良溺水的那一刻,岸上的颜路其实什么都来不及想,如果他当时真的还有什么想法,那就是——子房一定不能有事!至于眸中无限的惊恐慌张则不是当时的他能看到,或是感受到的了。

张良听着颜路口中已经有些错乱的语句,心中说不出的感动,明明浑身虚软无力,却还是努力将环着颜路脖子的手臂缠得更紧一些。

“师兄,咳咳……子房……不会有事的……子房,咳咳……可是要一辈子赖着师兄呢……”

“噗~谁要你这小妖精赖一辈子。你啊~还是去赖着别人吧。”颜路总算是被张良逗笑了,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些许。

许是因为病中不太清醒,张良今天的话语格外的小孩子气,却也格外的实诚,“我不管,咳咳……不要,也不行……子房就是要赖着师兄……那么温柔的师兄……天下……就这一个……子房,咳咳……绝不放手……”

说完,竟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
颜路知道他恐怕是烧糊涂了,于是加快脚步像小圣贤庄赶。

也是自那以后,颜路才知道张良的身子到底有多弱,开始全权负责调养张良的身体。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十一)

章十一 南有樛木,葛藟荒之

颜路时常会想,如果那年在郑誓死拦住欲带走颜蹊的墨鸦会如何?是不是颜蹊就不必成为白凤?每每此时,张良若在一旁定要摇头轻叹,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?师兄,他早已不是颜蹊了啊……

自张良走后,白凤又回到了以往每日训练的日子,而墨鸦竟也不再时时注意白凤的状况,只偶尔淡淡询问白凤学了什么。

白凤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性子,在颜府诸事顺心便乐地做出乖巧的样子,此番平白受了墨鸦的气也不试图和好,只是越发沉迷于武技搏斗。但武术一途要不得急躁,更无速成之法,是以这些时日白凤就有些郁郁寡欢。

将军府。

花园中。

白凤报臂看着面前笑着挠头的暮鹞,着实有些无奈,“你来将军府也有两三月了吧,怎么还会迷路?”

“抱歉,又要麻烦你了……”暮鹞的态度一如既往的诚恳。待白凤给他带路又暗自嘀咕:我现在已经很少迷路了啊。

白凤摇了摇头,实在想不通将军府怎会收如此不靠谱的人……

“白凤!你……最近是不是……心情不好?”暮鹞小心翼翼地开口,他知道白凤不喜被人看出心思,但又着实为他担心,毕竟……白凤才这么小……

白凤沉默片刻才回道,“我只是不知道……怎样才能尽快变强……

暮鹞有些惊讶,却也没有多问,脸上浮起一阵可称为温柔的笑意,“变强有什么难的?只要努力,然后等待就是了。不过……居然想着尽快变强……白凤果然也还只是个孩子呀……”
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!一个整天迷路只比我大几岁的人还来说我……”

“别不承认嘛……”暮鹞说着揉了揉白凤的软发,“小孩子才会想着速成,大人可都是会徐徐图之的。”

白凤闻言停下脚步,直直盯着暮鹞 。

“怎……怎么了?”暮鹞被他盯得有些发寒,好在白凤很快又移开视线,这才松了口气。

“只是没想到……你居然也有沉稳可靠的一面……”

“哈?那是当然!怎么说我也是家中长兄呢!”

“……勉强可信吧。”

“喂,为什么是勉强啊……”

丞相府。

张良在房中背光而立,忽听一声轻响,一个黑衣人已然面向张良半跪于地。

张良不见半分意外,甚至不曾回头,指沉声问道,“查的如何?”

“回良少爷,濮阳的医药世家共有两女,分别嫁于卫国著名的颜氏、凌氏独子,而凌氏早已随卫王迁家野王,并在七八年前被灭门,而颜氏则一直固守濮阳,一年前被秦人以不敬之罪抄家,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?”

“不过在秦人抄家之前,颜氏自己放火烧了颜府,据说颜氏夫妇的尸体已被确认无误。”

“颜氏夫妇的尸体确认无误……那子嗣呢?颜氏难道没有子嗣?”

“不,颜氏有两子,长子名路,次子名蹊,似是失踪了,秦人念着两人只是弱质少年,并未追查。”

“颜路、颜蹊……这两位少年如今年方几许?”

“若两人还活着应是一个十四岁一个七岁,但……两人只有十四岁的那个孩子是医药世家的长女所生,那位夫人在生他时难产,只有孩子活了下来。而小的那个是颜氏七八年前再娶之人所生,那女子似乎只是医药世家的远房亲戚,并无什么背景。”

张良沉思片刻才吩咐道,“我知道了,你下去吧,此事切记不可走漏风声。”

“喏。”

“难得子房你也会如此执着于他人的过去,可是你那所谓的‘救命恩人’?”张良回身便见一身着黑袍已至及冠之龄却视世间礼法于无物的少年,不过他也确有这个资格!

“卫庄兄三年未见,这是从鬼谷学成归来了?”张良恍若未闻,嘴角含笑,抱拳一礼。

“哼,三年未见,子房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是越发高明了。”

“卫庄兄这是何意,旧友重逢自当关怀一二。”张良话中恭谦,眸中确是毫不掩饰的调笑。

卫庄深深看他一眼,片刻后才感慨,“真想知道你这小子将来会长成何种模样。若想知道我学艺如何,便把身子养好,以后自己来试吧。”

张良笑道,“好,到那时还望卫庄兄手下留情。”

“几年过去,这里还是这样,繁华,但却颓靡,也不知……还能苟延残喘多久。”卫庄看着张良,眼含深意。

“姬无夜的势力逐渐膨胀,假以时日,定会将韩国完全握在手中,韩王又不听劝。这,也是公子所担心的。”张良语气沉着,眼中却十分平淡。

“子房如此,定是已有了想法。”卫庄嘴角弯起,似在期待着张良接下来的话。

“卫庄兄说笑了,良又怎敢多言,此事还要公子决策。”张良抱拳,回以一笑。

“哦?看来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不少事。如今我回来了,子房还要瞒我?”卫庄并不生气,张良如何脾性,他再清楚不过。

正在此时一只灰鸽飞入屋内,停在案台上。

张良看了那灰鸽一眼,对卫庄笑道,“术以知奸,以刑止刑——卫庄兄,以为如何?”

……

一个月后。

将军府。

墨鸦房间。

“白凤最近情况如何?”

“启禀墨鸦统领,一切如常。可喜的是,原本那份过强的求胜欲已经减弱了不少,学武时比以前冷静了很多,依属下所见,白凤的潜力远比我们预想的大。”

“是吗。”

“是否需要禀报将军?”

“不必 ,也不许告诉别人。”

“这……?”

“再好好练练他的基本功,过两年再送他去师父哪里接受下一步的训练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……

白凤房内。

虽然当时满口嫌弃,但白凤并非不把暮鹞的话放在心上。白凤试着让自己更冷静,更好的控制自己的身体,而成果也显而易见。

遇见暮鹞的次数越来越少,白凤看着自己的房间,有时也会无奈,墨鸦已经很久没来找过他,但自己的特权却一点也没有减少。

人就是这样,靠的近时注意不到的许多事,都会因为时间和距离逐渐认清。但从白凤与颜路分离起,他就一直努力让别人不再小看自己,自然,也不会随意认错或是道歉。

喜爱撒娇的那个,是颜蹊,不是白凤。

小圣贤庄。

“子路,师叔的话……你不要太在意。”伏念看着面对树干一语不发的颜路,想要安慰,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就在方才,颜路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,这本是一件喜事。不料,荀夫子见后却冷冷判道,“空有才华,却无志向,能有多少作为?掌门师兄,还是三思为妙。”

虽然掌门并为应声,仍按原本打算,伏念心里却已十分不适,何况是向来崇敬荀子的颜路?

“师兄不必担心,师叔说的的确属实。路,并无怨言。”颜路转过身来,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微笑,就好像……刚刚得到崇拜之人否定的不是他。

伏念咬了咬牙,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。

……

将军府。

大堂。

“本将军听说,有个孩子,自打进将军府以来一直多受优待。墨鸦,府上的状况你最了解,你说,是也不是?”姬无夜放慢语速,背着手来回踱步,施加威压的对象再清楚不过。

墨鸦握了握拳,而后又放松下来,让自己的语气更加自然,“将军说笑了,这将军府的状况自然是将军最了解。不过,据属下所知,府上并无这等事。”

姬无夜停下脚步,盯了墨鸦片刻,方才走回座椅,“哼,记住你今天说的话,没有最好,如果有——也千万别让我知道。”

隔日。

将军府。

训练场。

白凤感到有些奇怪,这两天,训练的内容好像加重了不少……不过这也无妨,依我如今的体质,便是再加重一些,也应付得来!

墨鸦站在树后,看着白凤自信的笑容,原本绷着脸上也勾起一个弧度。这小子……总算没让我失望,就让我看看,你能成长到何种地步!

丞相府。

“几日不见,你似乎越发悠闲了。”卫庄看着正在研磨书字的张良,抱怨道。

“既然卫庄兄都已回来,良自然不必添乱,前日大父怨良字迹退步,良自然加紧练习。”张良说的振振有词,当然——面前的卫庄可不会信他这套。

“哼,你也知道我刚刚回韩,要做的事原本就多,公子又交代了新任务,你不来帮忙也就算了,居然还嘲笑于我。”说着,卫庄还叹了口气,好似真的受了张良什么委屈。

“……”张良无语片刻,将刚写好的竹简递给卫庄,“好了好了,卫庄兄替良看看,这几个字写的如何?”

卫庄半信半疑地接过竹简,“聚散流沙……?哼,还算不错。”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番外一)

这篇番外是关于小凤和颜路的父母的一些前事,算是作为剧情补充,辅助故事的完整性吧~╮( ̄▽ ̄)╭当然,也影射了这篇文里小凤和路路性格的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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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一 呦呦鹿鸣,食野之苹

濮阳。

颜路带着无忧走后,颜父迅速遣散了家中奴仆。不久后,大火迅速吞噬了整座府邸。

颜父阖眼的那一刻,心中无半点悲凄。回首一生,于国于家皆问心无愧,唯独……对不起三个人。对不起子渊,他因自己而死,自己却未曾珍惜来之不易的性命;对不起静意,她为冒着生命危险为自己生子,自己心中之人却始终不是她;对不起自己,濒死之际,依旧未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……一滴泪从颜父的眼角划下,却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,伴随着那些逝去已久的往事,那是十五年前,颜父尚未成亲之时……

那时,卫都濮阳有三个显赫家族--颜氏、姚氏、凌氏。三家各有一子,三子年岁相仿,一同长大,情如手足,其中以颜氏之子较长,颇具领导风范,是故另外两子皆称其为大哥。

“听说大哥要成亲了?”姚氏文矜,性情敦厚,略显怯懦,是三人中要求最简单之人--不求远志,但求保身。

“什么?是哪家的女子?样貌平行如何?”凌氏子渊,三人之中最为年少,但遇事颇有主见,潇洒不羁,幼时常生祸端,多为颜父所解,故极尊重颜父。
颜父,或者说“颜大哥”,一脸无奈地看向满脸八卦的两人,“据说是濮阳著名的医药世家的长女。不过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我对那个女子毫无了解。”

“…大哥你也太不在意自己的人生大事了。”子渊夸张地叹了一口气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
“‘若是我,定要找个通晓我心的女子,与之共度一生,白首不离’对不对,子渊?”难得连文矜也模仿着子渊的腔调,跟着起哄。

“嗯,文矜终于开窍了。”子渊立刻挺直身子,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子,好像刚才那些做作的腔调与他毫无关系。文矜对此表示极其鄙视。

那日的笑闹并未在三人的记忆里划下深刻的印记,直到十日之后--

“春日出游果真为人生一大乐事,可惜呀,文矜是享受不到了~”子渊与颜大哥并肩走在河水之畔,说着惋惜之辞,语气里却不含一丝叹惋。

“你啊~就是仗着文矜性子软,好欺负……”

“大哥这可就是冤枉子渊了~”子渊先行一步,转过身来面对大哥,语气委屈,但眉眼含笑。子渊正想继续诡辩,忽见一少女坐在树上,正笑眼盈盈地望着他,子渊就感到心漏了一拍。

“子渊?”听到大哥的声音,子渊这才回神。

“大哥,或许……我找到想要携手一生之人了。”

大哥一愣,转身就看见一位少女轻轻从树上跃下,少女披着蓝色长发,睁开眼,却是湖蓝色的眼睛,六分纯真,三分狡黠,剩下一分是让人怎么都移不开眼的倾世动人。但……大哥知道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
“你们,谁是颜府的少爷?”少女缓缓开口,声音清脆悦耳。

“是我。”

少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,对着大哥一礼,“静歆见过姐夫!”

濮阳的医药世家有两女,长女静意,次女静歆。

静意自小身体较弱,又兼性情沉静,遂潜心学医,既为自己,也为他人。

静歆却是个好动的性子,尤喜爬树,自言“树上风光无限好”,父母均无可奈何,舍不得骂,舍不得关,只好随她去了。

说来这对个性迥异的姐妹倒是感情极好,许是姐姐太过温柔,妹妹太过依赖。最另人诧异的是这两人的相貌也相差不少。若说妹妹是湖中仙子,姐姐就是近在咫尺,却又远在天边的那种,看到她,便觉清风拂过,美,却不会灼伤眼睛。但,对任何人都太过温柔,亦是另一种疏离。

“姐姐,我今日见过姐夫了!沉稳大气,听说在朝堂上也深受器重,和姐姐登对得很!”静歆笑着,突然听到杯子碎裂的声音,慌忙走到静意跟前察看,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

静意沉默良久,才道,“静歆,你觉得卫国还能撑多久?”

静歆一愣,又听静意接着道,“我的夫君,我并不在意他的功名利禄,我只想他一世安康。”

“静歆,你要记着,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半月后,颜大哥迎娶静意。

两年后,子渊迎娶静歆。同年,静意为生颜路而死,幸得孩子身体康健,样貌脾性均与其母如出一辙,却自小克己复礼,沉默寡言。

又两年后,秦取濮阳,卫王向秦王称臣,迁都野王。

“文矜,卫王当真要大哥迁家野王?”子渊心中焦急,恨不能替他前行!等等,替他前行?这倒是个好主意……

“大哥,你以为卫国当下如何?”子渊站在大哥面前,第一次对他最尊敬的人用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。
颜父缓缓合眼,叹道“国力衰微。对秦称臣虽然屈辱,却是保住卫国的唯一方法。待养精蓄锐,或可……”

“大哥以为,自己可有力挽狂澜之势?”

“……”

子渊亦是一叹,“这些年,为了保住这个行将就木的卫国,我们三人不知道想过多少策略,无一能成。”

“……”

子渊忽然勾唇一笑,“大哥以为子渊之才如何?”

颜父沉思良久,“你心有社稷,却从不现于人前,你之才能……许是在我之上。”

“那子渊若去‘现于人前’,又将如何?”

颜父一震,猛然想到什么。

子渊对着颜父一礼,“大哥,其实子渊是来……辞行的。”

“卫王有令‘凌氏子渊,才德出众,现命其代颜氏随驾迁家野王’。”子渊看着颜父脸色变幻,微笑,大哥,这是子渊最后能为你做的了……

五年后,凌家灭门。颜父受子渊所托,救走静歆和……她腹中胎儿。

“子渊要我代他看濮阳四时变幻,还有……代他照顾你和路儿。”

“他说,他自小受你照顾良多,惟有让我代还。姐夫,你说他可不可笑?他欠下的为何不自己还?想看的景色为何不自己来看?!”

“姐夫,你说他是不是这世上,最不负责任的丈夫?”

那是前往濮阳的路上,颜父听着静歆口是心非的抱怨。颜父望向天空,子渊……我定会代你照顾好静歆和……你的孩子。”

注:卫国三大显赫家族什么的……是我瞎扯的。但凌氏最早出现在卫国,而姚氏的确是卫国的世家大族,至于颜氏……大家都知道历史上的颜路父子是鲁国人且家境贫寒,但鲁国很早就被魏国所灭,所以我把舞台设在了卫国。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五)

章五 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

傍晚。

颜父房内。

“姐夫,我见你面色不佳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静歆心中很是忧虑,颜父素来喜怒不形于色,今日却面露焦虑,定有大事发生。

颜父闻言,深吸一口气以平定心绪,而后才答,“今日秦人怕是终要对这里下手了。”

静歆沉默半晌,“秦人找到罪名了?”

颜父冷哼一声,“‘不服管教’、‘寻衅滋事’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?”

静歆轻叹,“其实当年子渊为姐夫你争取到留在濮阳的机会,并非当真希望你一直留在濮阳,而是希望……”

“希望我像文矜一样寻得一个安稳去处,而后放下财禄浮名,离开濮阳?”颜父接道,“静歆,我且问你,放得下濮阳吗?”

静歆摇了摇头,眼神忧伤,“濮阳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,亦是我与子渊相识相知之地,是子渊至死,仍放不下地方。我曾答应子渊,要替他看濮阳的四季变幻,年华流转,我不会离开濮阳,也放不下濮阳。”

“你既是想要长留濮阳,我便陪你在此。”

静歆似是因吃惊而略微睁大了眼,随即再度摇头,笑容苦涩,“姐夫,你这又是何必?何况,路儿尚且未及弱冠,又始终牵挂于你。你如此,教路儿如何度过余下人生?”

颜父见状,却是语气淡淡,“无繇素来可靠,有他照顾无忧想是无甚可忧。还记得三年前,文矜前来告别吗?那时我就已经让无繇做好带着无忧去郢投奔文矜的准备了。”

“那个时候……路儿才十岁啊……”静歆似在呢喃,看不清神色。

颜父知她心中所想,却也未曾点破,“明日秦人可能就会来闹事,我去把先前准备好的行李拿来给无繇,顺便向他交待一些琐事,你也把无忧叫来道别吧。”

颜路房内。

颜父推开门,径直走到颜路身后,“无繇,可还记得三年前,我交待你的事情吗。”

颜路正在阅读《易经》,突然听到颜父的声音,虽有惊意,却也很快反应过来,“我什么时候带颜蹊离开?”

“现在就走,这是给你们准备的衣物钱财,切记小心谨慎,还有,一定要绕过各国都城。”

颜路点点头,打开层层包袱,发现刀币、布币、蚁鼻钱、圆钱应有尽有。颜路将包袱重新收拾好,像颜父深深一拜,“父亲,保重。”其实颜路很清楚,这座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府邸或许在明日就会化为灰烬,而他敬重的父亲……必定不会苟且。

颜父看着颜路拿起包袱和被包裹好的佩剑,微笑颔首。他的无繇,真的长大了……

颜父房内。

“无忧乖,一定要听你路哥哥的话,知道吗?”静歆一遍遍轻抚无忧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蓝发,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。

“娘亲既然舍不得无忧,为何不和我们一起去郢游玩?”无忧觉得静歆看起来很难过,但也不曾多想,在他看来,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游玩。

静歆微微一笑,手指轻点无忧的额头,“傻孩子,娘亲若是走了,你爹爹怎么办?”

无忧揉揉头,“哦……”

正说着,颜路与颜父已经推门入内。一一道别之后,无忧已经先行出门,充满了对这次旅行的期待。

颜路紧随其后,正要踏出房门时,被静歆叫住,“路儿!记住,无忧远比你想像的要坚强。”

颜路一愣,他并不明白静歆何出此言,却也应道,“路儿记住了。”

濮阳城郊。

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的颜路和无忧第四次停下休息。

“路哥哥……我们……为什么要……连夜赶路啊?”无忧一边喘着气,一边后知后觉地看向一旁满头是汗的颜路。

“啊?这个……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,所以要提前出发啊~”颜路干笑着,他本以为无忧不会想起这个问题。
无忧瘪瘪嘴,“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啊?”

颜路一愣,片刻后答道,“半年。”

“什么!?”无忧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此时尚是早春,一阵凉风吹过,无忧打了个寒颤。

颜路见状,明白今日已不能再赶路,无忧两年前才生过一场大病,若是再次受寒……“颜蹊,今日就赶到这里,现在我们去找户人家借宿。”

“现在?都这么晚了,别人会同意吗?”无忧看着已经起身的颜路,只好强忍下疲惫跟上。

颜路并未回答,只是牵起无忧,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拉在一起,仿佛永远也不会分开……

又走了好一会,两人才找到一间破旧的屋舍,颜路用另一只手敲了敲门,“有人在吗?”见无人回应,颜路与无忧对视一眼,缓缓推开门。

“这里看上去似是才废弃不久,床榻、被褥也还勉强可用,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凑合一宿。”说着,颜路已经开始整理床榻。这床榻虽是不大,要睡下两个孩子也是绰绰有余。

无忧待颜路整理好,便直直倒在床上,细细看去,竟是已经睡着。颜路叹了口气,认命地帮无忧脱下外衣,盖好被褥,颜路方才放松下来。无忧才六岁,连夜赶了两个时辰的路,也是难为他了……

半月后。

魏国边境的一座客栈。

“客官,您是打尖,还是住店啊?”小二听见脚步声,立时谄笑着迎上,待细看之后才知,竟是两个孩童,两人虽是风尘仆仆,却遮不住出众的相貌和身上非凡的气质。小二就呆住了,自言自语道:“我长了这么大,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……”

无忧看着只顾喃喃自语的小二,扯了扯颜路的袖子,“路哥哥,他在说什么啊?”

颜路无奈扶额,轻声提醒道,“我们要住店,一间中房。”

小二这才回过神来,“好,好,我这就领您去。”

到了一间客房前,颜路对小二温言道,“可否送一桶热水过来供我们沐浴?”

小二忙点点头道,“好好好,马上送来。”

无忧推开房门,往榻上一坐,看上去很是兴奋,“终于可以好好沐浴一番了~”

颜路进屋关好房门,“你啊~如今可还未到韩国呢~”

无忧鼓起双颊,“哼~说起来我们都快出魏国了,我还没有去过大梁!我们既然是游玩,为何不顺路去大梁一游?”

颜路一愣,“颜蹊就这么想去大梁?”父亲的嘱咐还在耳边--“一定要绕过各国都城……”

“当然!都说大梁繁华,无忧期待了很久呢!不然……郑也可以啊!不是快到韩国了吗?”

颜路沉默半晌,“好……”

半月后。

颜路牵着无忧走在路上,两人难得不是疲惫之态。
“路哥哥,我们这是要去郑了?”无忧笑着,明知故问道。

颜路无奈地看向无忧,“你啊~只此一次下不为例。”

然而无忧想的却是:既然还有下次,那就还有商量的余地嘛~

又行了半日,两人终于到了郑的一处市集。

“路哥哥你来看这边!”无忧似乎看到什么新奇事物,松开颜路的手,独自跑了过去。

颜路感到手心一空,顿时有些慌张,“颜蹊!”颜路一边喊着无忧的名字,一边四处搜索着那个小小的身影,然而举目所望皆是人山人海。

颜路感到心口像被人揪住了一样,疼得他喘不过气来,颜父的话就在这时响起--“一定要绕过各国都城……”颜路颓然的握紧拳头,他知道来自心口强烈的感觉是什么,那是有什么要失去了的感觉……

此时的无忧正在街道较为偏僻的一处试戴着各种面具,小贩在一旁不住夸赞。

无忧习惯性地转过头,“路哥哥,你觉得这个怎么样?”这时,无忧才发现颜路并没有跟上来。

无忧赶忙放下面具,低着头,拼命向最后一次看见颜路的地方跑去。路上不小心撞到一个人,无忧却没有停下来道歉,他知道他的路哥哥一定在焦急地找他。被撞的那人却也没有停下来,只是不住地呢喃,“颜蹊,你究竟在哪?”可惜声音太轻,方一出口,便消散在空气里……

无忧终于回到原地,环顾四周,却没有颜路的身影。就在这时,几个形貌猥琐的男子带着坏笑靠近无忧。

其中一个道,“小妹妹,你在找什么呀?要不要哥哥帮你呀?”

无忧不觉后退一步,却又强撑着反驳道,“无忧才不是什么小妹妹!无忧是男孩子!”

几个人一愣,随即大笑起来。领头的那人指着无忧道,“我管你是男是女!既然遇见了我,你‘无忧’的日子也就到头了!你也不要怪我,要怪就怪你娘把你生成这副模样!”

“你!你!”无忧眼角闪烁着泪花,路哥哥,你去哪里了……

“光天化日之下欲行猥亵之事,你们视韩国的秩序为何物!”无忧身后传来一位少年的声音,依稀辨得和颜路年纪相仿,音调却低沉不少。

领头那人见状骂道,“你个黄口小儿,知不知道爷爷我是谁!”

他身后一人见这少年一身黑衣,长发披肩,眼角有妖异的紫色花纹,肩头几簇黑羽……等等,黑羽!?他发现不对,赶忙对还在骂骂咧咧的那人附耳道,“大哥,这个小子是将军府的人,我们不能惹。”

那人听完一愣,他可不是不要命的人,于是忙给自己找台阶下,“本大爷今日……今日心情好,就暂且放你们一马,别让我再看到你们!”说完,立刻带着人仓皇而逃。

少年冷哼,“一群废物!”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袍被扯了扯,他低头看去,无忧正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。
少年脸上顿时升起一抹可疑的红晕,连忙扭头不在看他,声音依旧低沉,却带了一丝慌乱,“我救你只是无意之举,你可不要误会!”

无忧眼眸微黯,“我只是想问你……可不可以帮我找路哥哥……”

少年这才回头望去,见无忧眼睛微阖,神色昏暗,莫名觉得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他脸上。

黑衣少年托起无忧轻轻一跃,便到了一座楼阁的顶端,从这里可以看到很远。将无忧放在一边坐下,少年略有些惊奇地发现,方才还无精打采的孩子此刻却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,欲言又止。少年有些好笑,“怎么了,小鬼?”

无忧犹豫了好一会,还是没能忍不住好奇与憧憬,遂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大哥哥你……会飞?”

少年一愣,随即唇角一勾,“飞?算是吧……你想学?”

无忧大力地点点头,“我想学!无忧一直都想像鸟儿一样在天空飞翔!”说完,无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对了大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
“墨鸦。”才不是什么名字,只是个代号罢了……“还没有问你,从哪里来,怎么会来这里?”

“无忧来自濮阳,原本娘亲和爹爹要无忧和路哥哥去郢拜访姚叔叔的……”说到这里,无忧低下头,连神色也恢复了之前的昏暗,“……原本不必经过郑的……都是无忧贪玩……才会和路哥哥走散……”

墨鸦正欲安慰无忧,突然意识到什么,“你和你那位路哥哥是走过来的?你们今年多大?”

无忧虽有疑惑,但还是点了点头,“无忧今年六岁,路哥哥十三岁,墨鸦哥哥呢?”

“十四。”两个孩子不远万里拜访亲戚……恐怕不是那么简单。

“我看你疲惫得很,不如小憩一会,把那位‘路哥哥’的衣着相貌描述给我,我来替你看着。”

无忧虽不情愿,却实在难挡倦意,只好按墨鸦所说,描述了颜路,寻个位置倚着睡去……

墨鸦将外套脱下覆在无忧身上,动作极尽轻柔,起身后,却是满目阴沉。

一个时辰后。

颜路最终回到与无忧失散的地方,却仍然不见无忧的身影。颜路握着不知何时取出的佩剑的手紧了紧,忽见一黑衣少年从不远处的楼阁上跃下,而他怀里的正是无忧!

此时已近日暮,街上行人早已不剩多少。墨鸦小心将无忧放在一边,无忧只是不满地动了动,并未醒来。

颜路看着墨鸦面对无忧时宠溺的笑,正欲开口寻问,墨鸦却向他一瞥,突然攻来!

颜路心下一惊,立时举剑格挡。然而,墨鸦虽只用短刀,但出手迅猛又占尽先机,直逼得颜路连连后退,几欲败下阵来!

颜路虽也苦练剑法,但毕竟不曾经历实战,而墨鸦却是自小被训练的杀手,招招皆是杀机!几个回合之后,颜路终是不敌,单膝着地,扶剑喘息之际,颜路看了眼已从自己的脖子上收回的短刀,问道:“阁下……究竟是……”

“我以为你既敢欺骗于他,必是已做好万全之备,如今看来也不尽然!”

“我…”颜路正想反驳,却被打断。

“若我没有料错,令尊想来已经不在世上了吧。”墨鸦居高临下地看着颜路,满脸尽是愤慨。

颜路张了张口,终是一叹,“我……不过是不想让颜蹊为此忧心……”

墨鸦冷哼一声,“你不愿教他生存,又没有保护他的能力,照此下去,他迟早会死在你手里。”话音刚落,墨鸦便抱起无忧离开。尚在睡梦中的无忧不知外界如何风云变幻,却蓦地攥紧身上的外套,轻声呢喃了一句“路哥哥……”

墨鸦看了无忧一眼,接着,听到身后传来颜路的声音:“替我照顾颜蹊……”墨鸦回过头来,颜路背对着他,依旧是那个动作,方才是不甘,此刻是寥落……墨鸦复转回头,片刻便离开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街道。

颜路松开手中的剑,整个人霎时便跪坐在地上,他从不曾如此狼狈过……

近半个时辰后。

一位青衣少年正焦急地寻着客栈,宵禁时刻快要到了,再不找间客栈怕是会有不少麻烦。少年走着走着就看到一个约莫比自己小五岁的孩子坐在路中,面色苍白,依稀可见原本的清秀温婉。少年心头一跳,忙压下不适,上前问道,“你怎么了?如今虽是春日,然夜晚将至,空气冰冷,怎能坐在地上?”

颜路并未抬头,只是不住喃喃,“我把颜蹊弄丢了……我把颜蹊弄丢了……”

少年不解,“丢了?再找回来就是了。”

颜路摇头,语中是说不出地落寞,“不……找不回来了……找不回来了……”

少年心头一紧,一把拉起颜路,柔身问道,“我叫伏念,你和我回桑海可好?”

颜路原本忙碌一天,心力交瘁,又在地上受了些寒气,方被拉起,好不容易稳住身子,听此一问,险些坐回地上。

颜路这才抬头,看着一脸紧张的伏念,不禁莞尔,若春花初绽,“好。”

伏念面颊一红,忙移开眼,正巧瞥见地上佩剑,弯身拾起,本欲交还颜路,却得了颜路淡淡一句“手中之剑不能保护在意之人,要之何用……”

伏念于是收回手,却未放下此剑,“我见此剑甚是喜欢,阁下若不想再用,可否转赠于我?”

颜路一愣,仍是点头回应,“伏兄既是喜欢,拿去便好。在下颜路,先谢过伏兄。”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四)

章四 王之元舅,文武是宪

伴随着冰雪融化,万物复苏,无忧也终于摆脱了疾病的困扰,但……这似乎并没能使无忧开心多少。

书房内。

“这些……都是我要学的吗?”无忧看着桌子上堆成小山的竹简,第一次有种想要离开颜路的冲动。

“你要学的当然不只这些,这些只是帮助你识别各国字体。”颜路看着无忧,眼神中满是温柔。

“路哥哥~”无忧轻扯颜路的袖子,做着最后的抵抗……

“颜蹊不是想要四处游玩?不识他国文字如何行走四方?”颜路强忍住笑意,使自己看起来更加“可信”。

无忧再想不出应对之策,只得勉强答应。

看到无忧妥协,颜路嘴角的笑意扩大,迎着春光,岁月静好,如果没有后面的话……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啊!”无忧随意展开一卷竹简,其上所书文字居然有着不同的花纹,纷繁复杂可见一斑。

颜路一瞥,略感无奈,“那是齐国的文字,齐国人喜欢在文字边缘加各种花纹来表达不同敬语的区别。不过,我最讨厌韩国的文字,他们喜欢通过笔画增减来表达时态变化。”

“什么!?我以后一定不要去韩国!”此时的无忧决不会想到他将在韩国待上不下十载。
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此消彼长,说不定颜蹊会喜欢上韩国的其他事物。”

“也是。”无忧点点头,作思考状,“看来真的要学这些文字啊……”

颜路适时地补道:“所以,颜蹊就安心学字吧。”

时光飞逝,数月之后,在颜路的教导下,无忧已经可以辨识各国的基本文字。若说为什么是颜路来教导?让我们看无忧大病初愈之时。

“无忧,你也是时候学习各家典籍了,明日便叫老爷为你寻个博学的教书先生可好?”静歆神色柔和,眉眼含情,不似一个孩子的母亲,更像年轻貌美的长姐。

“娘亲,无忧不要教书先生,无忧想让路哥哥来教无忧嘛~”无忧念着母亲温柔,大胆地撒起娇来。

“可是路儿也有自己的课业要修习……”静歆有些犹疑。

“娘亲难道想让无忧一整天都伏案读书吗?况且娘亲不是总赞路哥哥文武俱通,博学多才,要无忧以路哥哥为楷模?让路哥哥教导无忧,一来能为爹爹少添些麻烦,二来可以帮路哥哥攻固学识,三来也省去了无忧与教书先生熟悉的过程,而且路哥了解无忧,一定可以让无忧学得更快,娘亲你说是不是?”无忧比着手指,故作成熟,难得的小大人样子很是可爱。

见状,静歆不禁扑哧一笑,以两指轻弹无忧额头,“我看你呀,是借口学习,行与路儿作伴之实,真是难为你想出这些理由了。”

无忧立马没了刚才的正经样子,用两只小揉着额头,委曲地眨巴蓝汪汪的大眼,“可是无忧说的也没错嘛……”

静歆看着无忧可爱的样子,顿时心下一软。抬手在无忧发间轻揉,半阖下眼,“你呀~”子渊,我和无忧都过得很好,如今无忧成长得机灵可爱,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。

察觉到静歆的出神,无忧放下揉着额头的手转而拉拉静歆的袖子,“娘亲?”

静歆回过神与无忧对视,“你的要求娘亲哪次没有答应?”

自那以后,无忧赖在颜路身边的时间便更多了。无忧学累的时候就趴在案上,由颜路拿着竹简读给他听,或是看颜路分析各家所长。睡前,颜路也常说些轶闻趣事,或是各国史料……总而言之,无忧的学业确实一点没耽搁。

书房内。

“自周平王东迁以后,井田制崩溃,王室衰微,诸侯并起,私学勃兴,‘士’阶层大量涌现并活跃在社会的各个领域。因学术气氛自由,代表社会各个阶层利益的思想家纷纷著书立说,由此产生了儒家、墨家、道家、法家、名家、阴阳家、纵横家、杂家、农家等学派。各家学说纷然并存,却又在天道观、认识论、社会伦理、礼法制度、及政治主张等问题上大大相异。从今日起,我会向你介绍各家思想和部分典籍。”这是颜路第一次与无忧正式谈论当下学术。

“既然各家思想大相径庭,为何要全部学习,不会导致思维紊乱吗?”无忧感到有些莫名。

“的确,一开始许会思绪混沌,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作出自己的价值判断与选择,长此以往,逐渐形成自己的思想理论,这,也正是要你学习的目的所在。”

“那路哥哥呢?路哥哥推崇哪个学派?”无忧不禁有些好奇,这是他过去所不曾认识的,另一个世界的颜路。
颜路不禁一愣,显是不曾料到无忧会有此一问,他低头细思片刻后才答,“我并无特别推崇的学派,对出仕为官、指点江山也毫无兴趣,不过我很是欣赏《易经》中的理论和儒家荀卿的‘天行有常’。”

“荀卿?是还活着的人吗?”

“不错,据说是长居齐国桑海的小圣贤庄。”

“既是如此,路哥哥倒是可以前去拜访。”无忧笑道。

颜路却是毫不犹豫的摇了头,“我怎舍得留下颜蹊去齐国求学?”

饶是无忧早已料到颜路的回答,亦控制不住嘴角上扬,他的路哥哥果然满心都是他。

“好了,现在我来向你介绍各家的基本情况。儒家由孔子所创,推崇周礼,提出了以‘仁’为核心的道德规范体系,首创私人讲学,主张‘有教无类’,同时主张‘仁’的执行要以‘礼’为规范。墨家由墨子所创,主张‘兼爱’、‘非攻’,提出‘尚贤’、‘尚同’的政治主张,认为‘官无常贵,民无终贱’,提倡节俭,反对奢侈享乐生活。道家由老子所创,认为‘道’是天地万物的本原,提出了‘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’的论断,强调知足寡欲,提倡‘无为而治’。法家以管仲、商鞅、申不害为代表,主张国君要以法治国,因地制宜,以适应新时代的要求。名家一称‘辩者’,又称‘刑名家’,以公孙龙和惠施为代表,以名(概念)与实(事实)的关系问题为核心,提出各自的见解。阴阳家以邹衍为代表,认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受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种势力的支配,提出‘五德终始’等学说。纵横家以苏秦、张仪为代表,分别主张‘合纵’合众弱以攻一强、‘连横’事强秦以攻众弱。杂家以吕不韦为代表,折衷并揉合了各学派思想,其学说有‘兼儒墨,合名法’的特点。农家以许行为代表,认为贤者(贤明的统治者)应该‘与民并耕而食’,反映了农民的一种理想,总结了农业生产的技术经验。”颜路说罢叹了口气,“颜蹊,无论你将来选择什么,我都希望你千万以自己的性命为重。”

“路哥哥放心,无忧定会珍惜性命,因为无忧还要和路哥哥一起生活啊~”无忧似懂非懂,可叹年少不知愁。

舜园。

已是入春,近日阳光甚好,为防无忧在室内太久,心生疲惫。颜路决定在舜园考察无忧的学习。

一入舜园,无忧便觉神清气爽,果然这里才是属他的地方,无忧这样想。

此时距离当日颜路教无忧习字已有两载,无忧记性超群,许多典籍都能信手拈来,对于各家思想也已有了自己的判断。

颜路此时已是十三岁的少年,身材欣长,一双桃花眼温润如水,嘴角总是微微上扬,带着温柔笑意。他就站在那里,虽无绝世之貌,却让人只一眼便再转不开身,毫无侵略性的美总是让你觉得自己再也离不开。

而无忧此时方才六岁,因平日被照顾的过好而小脸圆圆,蔚蓝色的软发窝成童子惯用的两个发髻,看上去十分可爱。湖蓝的大眼睛似能看到水光流转,长长的睫毛不时扑闪,笑容明媚,俨然一派天真模样。

颜路牵着无忧在草地上坐下,柔和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偶有微风抚过颜路和忧垂在脸侧的碎发,却是像母亲一般温柔。

“记得颜蹊曾问我推崇哪家思想,时隔一岁有余,我将此问原模原样还给颜蹊。”颜路为无忧理好因风微乱的发丝,微笑开口。

无忧正享受着颜路的动作,忽闻此问,却也未露异色,反而泰然自若,似是早有所料,“各家思想皆有长有短,故无忧与路哥哥一样并无所谓推崇的学派,但无忧很喜欢庄子的《逍遥游》,‘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’只是想想便觉心潮澎湃!”

颜路却是一惊,强作镇定道,“但鲲鹏皆有所待,‘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’,‘背负青天,而莫之夭阏者’是有着极大风险的。”

无忧却是不以为然,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,“荀卿不也倡导‘制天命而用之’?《诗经》不也有‘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’?‘至千里者,三月聚粮’,有风险是自然的,那样得来的风景却也是凡物无法比拟的。”

颜路一愣,沉默半晌,方才轻声道,“颜蹊,逍遥亦是孤独,这当真是你之所愿?”若你当真这样想,我不会阻止你。

无忧亦是一愣,片刻后反应过来,慌道,“无忧,无忧不是这个意思……无忧只是,只是好生羡慕那种状态罢了,无忧……”

见颜路并无言语,无忧向颜路挪了挪,紧紧抱住颜路,此时他才发现他的路哥哥原来如此消瘦。无忧将自己埋进颜路的胸膛,哽咽道,“路哥哥不要这样……无论何时……无忧都不能没有路哥哥的……”

颜路这才抬起手,一手回抱无忧,一手反复抚着无忧的背,但始终未再言语。

注:历史上荀子长居于楚国兰陵,曾为兰陵令,BC238年老死于兰陵。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三)

章三 唐棣之华,偏其反而

转眼已是深秋,常来舜园的一些鸟儿已经飞往南方,于是无忧越发无趣起来。

书房。

“路哥哥!”无忧猛地推开房门,跑到颜路面前。许是来得太急,无忧双颊微红,喘息不止。

正在专研《易经》的颜路动作一顿,向着无忧摇了摇头,伸出一手在无忧背上轻拂,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宠溺,“颜蹊,和你说过多少次,不要这样,若是摔着、碰着哪里可如何是好?”

闻言,呼吸方才平复的无忧却是露出了标志性的灿烂笑容,“如果无忧生病了,那就让路哥哥来照顾无忧……寸步不离!”

颜路一愣,只好敷衍道,“好好好,你若是身体不适,我一定寸步不离。”

令颜路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承诺这么快就要兑现。

卧房。

“母亲,颜蹊怎么样了?”颜路死死盯着面色凝重的静歆,不时望向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无忧。天知道他有多后悔!倘若知晓今日,他绝不会许下那个承诺!可转念一想,依自己的习惯怕是再重来十次也会答应吧……颜路在心中默叹,颜蹊,我该拿你怎么办?

颜路分神的这会儿,静歆已然放下了无忧的手臂。
静歆叹了口气,“无忧两三月大的时候,我受了点颠波,虽说之后一直有注意调养,无忧出生后也一直在关注他的身体状况,想来还是给他留了隐患……”

颜路听着心中愈发焦急,“母亲,无忧倒底是……”

“我方才说了,纵有我们悉心照料,无忧的体质还是较寻常人家的孩子弱一些,这也是我在怀他之时常读各方医书药理的缘由。如今虽只是深秋,可今日寒气侵体诱发隐患于无忧而言却是一场不小的灾难,要想痊愈恐须费些时日慢慢调理才可。”

静歆一家本为医药世家,其父医术高超,其姐静意,也就是颜路生母,便是自小潜心学医,颇有成就。静歆在家门影响下自是通晓医理,于望闻问切之术自有心得。

之后,为给无忧调养身体,更是着力钻研药理,为此还托颜父搜罗了不少珍稀药书,舜园内更是遍植药草。

听到此话,颜路很快明白,无忧的病情重在费时,随即安下心,“母亲,路儿可否向您学习医术?”

“母亲,路儿可否向您学习医术?”

静歆一愣,问出的话却是毫不犹豫,“你是为了无忧?”

颜路语气平淡,面上早已挂上了如往日一般淡然的笑,“路儿曾向颜蹊承诺,若他身体不适,定要寸步不离地照顾。”

静歆望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,却处处透着沉稳的清秀少年有些心疼,“若是静意姐姐还在,你可会是如今这般模样?记得我初入颜府时,你父亲还说你比过去活泼了不少,本想有了无忧作伴,你会变得更像个小孩子,怎么反倒愈发成熟起来?我还听说你这一年来常常东方未白之时便在庭院练剑,夜间烛火更是三更未熄,不论寒暑。”

颜路闻言亦是一愣,随即望向榻上的无忧,缓缓开口,却是对第一个问题避而不答,“母亲未来时,父亲时常皱着眉头,想是忧虑颇重,路儿惟有小心谨慎,只求父亲少添烦忧。母亲来后,父亲虽仍有忧虑,眼中却是轻松不少,路儿自是无须再如从前那般。而无忧出生后……路儿心中有了想要守护之人,勤学苦练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
静歆张了张口,想要劝些什么,最终只是一叹。路儿,无忧本该成为你的欢乐而非负担,你本意虽好,但如此苛求自己,可曾想过终有一日,无忧知晓之时,会是怎样痛苦难当?

“医者仁心,我将毕生所学穿于你,也算是不负家门。无忧精通药理,我传你望闻问切之术,若是将来颜府有何不测,你与无忧也算有条门路”静歆想想,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,“无论何时,切莫太过勉强。”

“路儿在此先谢过母亲。”

静歆知他并未放在心上,却也无可奈何。罢了,儿孙自有机缘。

无忧房内。

床榻上的无忧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比昨日好了不少,嘴角含笑,呼吸轻浅,看起来如此美好,却也如此脆弱。颜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无忧的睡颜,从无忧看向他的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这是他想要用一生来守护的人。

可是无忧病了,就在他的面前病倒了,而他除了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,他既无法为无忧分担病痛,又无法治愈无忧的病,意识到这点让他感到非常不安。所以他向静歆要求学习医术,不仅是为了更好的照顾无忧,也是为了让自己心安。

说到底,再怎么沉稳,他也还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,贪恋当下的平静美好,很多事不是不明白,只是不愿去想,求得一时心安。可这样的心安又能维持多久?

“路哥哥?”此刻无忧已经醒来,眼神还有些迷茫,无忧眨了眨眼,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
“颜蹊?”颜路略有些诧异,原本想要问出的话却是一句也没问出来,比如现在感觉如何,比如为什么这么不小心,比如……很多很多。但当他看到无忧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自己时,突然什么都不想问了。无忧还在,这便够了。

“路哥哥,无忧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无忧和路哥哥都已成人,在一个很美好的地方,白日给人看病,夜间同寝同眠。”似是回忆起了梦中的美好生活,无忧的脸上显现出幸福的笑容,和睡着时一样的笑容。

“那,等颜蹊长大了,路哥哥就和颜蹊一起开一间医馆,可好?”颜路也笑起来,但无忧知道颜路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,他对颜路像是有着近乎与生俱来的信任,仿佛无论发生什么,颜路都足以让他心安。

“真的?”虽说心中明了颜路不会轻易玩笑,但患得患失的心理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下,随即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,“可是无忧只懂药理,不会看病啊?”

“母亲已经答应传我医术,以后我们开一间小医馆,我来看病,颜蹊下药,如何?”颜路笑意温柔,好似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。

无忧闻言,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,努力做着点头的动作,似是怕颜路反悔。

看到无忧的样子,颜路无奈微叹,“你呀~”颜蹊,我多么希望你永远如此,但我知道,某一日,你会发现这个世界很大,会找到你真正想要相伴相守之人……但,我颜路,定会尽我所能护你一世无忧。

无忧的病情不重,却总是反复,如今已是深冬,无忧依然只能待在榻上。

“呜……好苦~无忧讨厌喝药!”方喝过药,无忧眉头皱起,瞪着颜路手中的药碗,如见生死大敌。

颜路只得把药碗放下,柔声劝道,“良药苦口,颜蹊就再忍忍吧。”

“路哥哥,无忧每天都有乖乖喝药,今天可不可以下去走走?”无忧面带恳求,想是当真被闷坏了。

“这么多天也未见你提起,怎么今日这么想要出去?”
颜路今日穿了一身白衣,之前推门而入的那一瞬与屋外雪景相衬,似是整个人都置身于一个白色的世界里。无忧只觉得那时的颜路像是画中人,虽美,却太远。

想到这儿,无忧转过头,“无忧只是想看雪了……”无忧不仅想看雪,更想和你一起看雪,最重要的是,无忧不想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啊,路哥哥……

“颜蹊,等你好了也可以看雪的”颜路抚了抚无忧的软发,“到那时我们再一起看雪。”颜路似是明白无忧心中所想,给出了让无忧满意的答复。

“说到雪,颜蹊也快四岁了呢。”

“等颜蹊身体好起来也该开始学习了……”

“路哥哥!”无忧疾声打断颜路的话,轻拉被褥,眉头微皱嘴唇紧抿,模样好不委屈。

颜路知他不欲再听,遂不再谈明日之事,弯起嘴角,以两指轻揉无忧眉心,“颜蹊以后不要这样皱着眉头,有什么烦恼路哥哥都会帮你解决……”

无忧就这样感受着颜路在眉间的微微施力,舒服地眯了眯眼,“那,路哥哥也要答应无忧不要皱眉头,有什么烦恼都说给无忧听,让无忧和路哥哥一起面对……”

听到这里,颜路一怔,原本揉着无忧眉心的手也停了下来。

“路哥哥?”感觉到颜路的变化,无忧抬起眼。

颜路就愣愣地看着无忧,清澈的双眸映出呆住的自己。随后,满室皆是无忧清脆的笑声。

室外,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照在雪白的大地上折射出美丽的光。或许…这个冬天并不长。

注:那个时候家族技艺一般是传男不传女的,这里忽略这个问题吧~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二)

写这篇文的时候本想做个考据党,买了很多书,查了很多资料,最后还是奔溃在秦时的时间线上……所以这篇文的时间线不完全符合历史,秦时又坑太大,所以很多都是我自己的设定。有不合理之处,希望大家可以提出~⊙ω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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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二 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

舜园。

无忧看着身边各色的鸟儿,不时逗弄,嘴角上扬,十分可爱,似是突然想起什么,露出三分沮丧。

“本想将你们介绍给路哥哥的……”

见状,一机灵鸟儿绕着无忧飞了一圈,其声如玉石相击,悦耳动听。

“你是说来日方长?无忧自然知晓,只是……无忧总觉得路哥哥有什么事在瞒着无忧,无忧想,只要告诉路哥哥无忧的秘密,路哥哥一定也不会再瞒着无忧的……”

说着,那只鸟儿忽而远去,又在无忧想要出声呼唤之时飞回。

“你是说路哥哥在弹琴?”无忧的声音中满是讶异,“可是弹琴为何要避开无忧呢?”

“不必打探,无忧……无忧相信路哥哥,无忧想等路哥哥亲口告诉无忧。”

其实,那时的无忧已经隐约察觉这样的生活不会长久,可是三岁的孩子又哪里会细想?毕竟,在无忧的眼中,路哥哥待他依旧,爹娘与府上尚且安好,又有何可忧呢?

颜路房内。

“路哥哥,姚叔叔和爹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呀?”说好了不问,但小孩子始终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。

“姚叔叔说他要走了。”颜路语音缓慢,语气中带着些慨叹。

“去哪?会像以往那样给无忧带好玩的东西吗?”无忧却是十分期待的样子,完全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。

“姚叔叔要去郢,不会再回濮阳。”颜路语气平淡,不辨悲喜,“说不定…以后也会带你去那里。”

“诶?为什么?是去游玩?路哥哥也去吗?”无忧先是有些诧异,继而又恢复了常态。

颜路有些无奈,轻轻将手放在无忧头顶,揉了揉无忧柔软的头发,“不是游玩,是居住,不过,路哥哥一定会陪着颜蹊的……无论到哪里。”

无忧听得云里雾里,歪着头问,“那‘郢’是哪里?”

颜路想了想,答道,“是一个很富饶的地方,不过离濮阳很远,要一直往南方走。”

“南方?娘亲不是说那里很荒凉?”无忧越来越感到好奇。

听到此言,颜路摇了摇头,语气是少有的严肃,“再荒凉的地方也会有繁荣的城。颜蹊切记,这世上永远没有绝境,一条路再难走,也一定有走过去的方法。”

无忧点点头,虽然并不明白其中深意,但还是认真地将此话记在心里。

翌日。

“好舒服~路哥哥快过来试试~”无忧蹲在河边,将手放在水中,如今正是初春,河水方才解冻,水流尚且冰凉,是小孩子的最爱。更何况是对于初次来到河水之畔的无忧,即便小手已经通红还是舍不得拿出来。

颜路学着无忧的样子,感受水流滑过指间的触感,心中并无多少黍离之悲,卫国不过苟延残喘,本无希望,又何来失望?再者,颜路自小心性温和,不争不抢,又见证了凌家与姚家的衰败,明白颜家衰落也不过早晚,对入世为官毫无兴趣,他只想和无忧一起好好生活,也不是无心天下疾苦或是没有才能,不过志不在此。

又想起无忧三岁了,今日却是第一次出门,平日活动不过听母亲讲解药理,好在无忧于此颇有天赋,许是母亲怀胎之时常念医书所致,不然就是与自己粘在一起或是独自在舜园玩耍。说来也怪,比起母亲,无忧却是更粘自己一些。

“路哥哥!”颜路下意识地抬头,却发现无忧的脸近在咫尺。颜路一惊,一下子坐在了地上。

无忧先是一愣,随即开心得笑起来。那笑容纯净美好,如春花初绽。颜路就呆呆地看着无忧的笑,恍惚间世界都已远去。这一刻,颜路想,为他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。

“路哥哥刚才想什么这么出神?”笑了好一会儿,无忧方才停下。

“我本想带颜蹊去集市,可又想到颜蹊这么可爱,若是被歹人拐走了怎么办?不行不行,颜蹊,我们还是早日回家吧。”颜路说得若有其事,好似马上就要离开。

无忧听到立刻紧张起来。集市,他在鸟儿的口中听到过无数次的词,他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的地方,一种强烈的念头出现在脑中,以致情不自禁的大声说了出来,“我想去!我想去集市!想去更多的地方!”

无忧的眼中霎时被泪水充满,衬着湖蓝色的眼睛仿若雨后的满溢的湖水,清晰的倒映出颜路的影子,好似要将他吸入。

无忧拉住颜路宽大的袖子,依然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,“哥哥,路哥哥,一次,就这一次,带颜蹊去集市好不好?若是错过这一次,下次出府不知道还要等到几时……”无忧对外界好奇,一直都是,小孩子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往着不一样的生活,却不知十年后再忆起今日的想法又会作何感想。

“……罢了,我带你去便是……”看来自己以后还是要多陪陪他,练武之事不在一朝一夕。或许姚叔叔说的不错,自己是急了些……只是,颜路不会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……当然,这是后话。

到了集市,无忧意外地发现这里并不如想像中热闹。街上的行人表情麻木,零星的摊子后是无精打采的商贩,似乎并不指望卖出去什么,只是本能地站在这里,完全找不到昔日繁华的痕迹。想来也是,一群亡国之人又能得到怎样的待遇?

“路哥哥,这些人看起很不高兴的样子,这是为何?”

“这是因为濮阳是被我们曾经的国君抛弃的地方。”颜路的视线向着天空,声音轻而缓,“不过颜蹊不必为此担忧,当人们逐渐忘记这些的时候,也就是濮阳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。”
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无忧歪着头,似在思考着什么。

“等到……颜蹊长大的时候。”

小孩子的好奇总是来得快,去得也快,初入集市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无忧抛在脑后。在无忧的看来,这依然是一次难得愉快的出行,有无数新奇的事物,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路哥哥。

注:
①假设秦时正剧是公元前221年小凤十八岁,那现在小凤三岁就是公元前236年,南方在当时被视作蛮荒之地,但郢作为原本楚国的都城在战国确实是著名的商业中心之一,不过郢早在公元前278年就已经被秦国攻破了,屈原也是那时投的江,至于后来是否繁华我并不清楚,一开始写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,但设定不会再改,为此,在这里向大家致歉。

②黄河在古代叫河水,濮阳邻近的是河水的一个支流,向东北注入渤海,不过这个支流在后来因黄河泛滥而消失了。另外,黄河携带大量泥沙主要是因为沿岸的水土流失,我认为在两千多年前人类活动的破坏还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,黄河应该还是比较清澈的。

【颜凤】念西风(章一)

这篇是我写的第一篇古风文,当时因为《空山鸟语》喜欢上了白凤,后来莫名产生了一个关于小时候的萌萌的白凤的脑洞,于是想要写出白凤的成长过程(这也是我最初喜欢上这个人物的原因)。一开始是在贴吧发的,现在整理一下在这边也放一份~私设众多,望各位看的愉快(o^∀^o)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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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一 我有嘉宾,鼓瑟鼓琴

时值仲夏,濮阳的雨季却还未完。一孩童望向窗外,连绵不断的雨配上窗外经雨水冲洗后的绿地,整个庭院朦胧而美好。只是这个孩童却似乎无心欣赏……

“父亲怎么还没回来……”七岁的孩子面上是掩不住的忧愁,但见此子容貌清秀,眉虽微蹙却无碍其美好,反更惹人怜惜。

忽然,一个女子出现在他的视线里,那女子有着独特的蔚蓝发色,虽露着疲惫却依然难掩其倾城之姿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女子神色恍惚,仿若已经忘却尘世。

“你是谁?”不知何时,窗边的孩童已经推门而出。

“……你在叫我?”半晌,这个女子才回过神来。

“路儿,这是你娘亲。”一男子眉目淡如远山,举着竹伞,脚步却略有些急促,站定在女子身旁,将竹伞侧倾,隔开欲与女子亲密接触的雨滴,“静歆,逝者已矣,你不考虑自己,也该想想子渊,他若是看到你这样,怕是无法走得安心了。”

“我都明白。”被称作“静歆”的女子勉强抬了抬嘴角,随即将目光投向面露诧异的颜路,半蹲下身,“你就是路儿?好清秀的孩子,你可愿叫我一声娘亲?”
颜路歪了歪头,看起来多了点这个年龄应有的天真,“父亲曾说无繇没有娘亲,可是……无繇喜欢你,无繇愿意让你做无繇的娘亲,还有……恭喜父亲!”

看到颜路灿烂的笑脸,静歆也终于眉头舒展。颜父也放下心来,看着颜路的笑脸,却是有些无奈,他这个孩子总是如此乖巧懂事,沉稳可靠,却也着实让人心疼。

转眼间,静歆入颜府已有不少时日,全府上下皆甚喜这位突然到来的夫人。因这位夫人待人温和,毫无架子,且生得极美,所学甚丰又不惜指教,待小少爷也是视若己出,日日挂心,和老爷更是相敬如宾好一对神仙眷侣。

八九月后,静歆诞下一子。

“静歆想为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?”颜父语气温和,府上好久没有如此热闹了。

“他是路儿的弟弟,我就为他取名蹊,路儿表字无繇,那这个孩子就取为无忧,我不要他有什么建硕,只希望他一生平安无忧。”说到此,静歆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,强忍着泪水道,“多谢你给我们母子一个去处,姐夫。”

“你既叫我一声姐夫又何必如此生分。何况,当日若不是子渊替我争取了留在濮阳的机会,惨遭横祸的怕就是我颜府。于情于理我都该照顾好你们。”颜父神色淡漠,语中却似有些酸涩。

“不知路儿可会喜欢无忧?”似是不想再谈这个问题,静歆将视线转回到怀里的无忧身上。

“路儿的母亲早逝,我平日也鲜有机会陪他,你来了之后,路儿明显活泼了不少,现在又有了无忧与他年岁相近,怎会不喜?”颜父也不点破。

三年后。

无忧虽小,却是天生懂得辨认药草,于治病救人之道颇有天赋。无忧的容貌似是随了他母亲,同样的蔚蓝发色和湖蓝的大眼睛,却是充满了灵气,像是个传播快乐的精灵给颜府添了不少生机。最另人诧异的是这个孩子在熟人面前很是活泼,灿烂的笑容另日月失色,当真如他母亲所愿,天真无忧。

“路哥哥,无忧来教你辨别药草好不好。”明明是问句,却说的肯定,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是世上最宠自己的人,想到此,不免扬起嘴角。

颜路看着无忧的笑脸,不禁想到,不愧是生在春季的孩子,连笑容也明媚的仿佛沾染了春光。

“颜蹊,哥哥还要上课。”颜路有些无奈地半蹲下身,与无忧视线平齐。

“可是无忧想让路哥哥陪着无忧……”无忧眨眨大眼睛,眸中似有水光,嘴角下撇,好不委屈。

“可是,夫子还在等我……”颜路为难地扭过头,暗叹这个无忧,真是被自己宠坏了,他明明知道自己最看不得他这副神情!

“那无忧和路哥哥一起去!”无忧说的认真,颜路正想妥协,却听见无忧欣喜的声音。

“姚叔叔~”说着,无忧向颜路身后跑去。

“姚叔叔。”颜路起身,掩去诧异,挂上温和的笑容,向突然出现的男子做了一揖。

“无忧,又怎么欺负路儿了。”“姚叔叔”向颜路点头回应,继而揉了揉无忧的软发。

“无忧才没有欺负路哥哥!是那个讨厌的夫子害路哥哥受伤!”无忧这次是真的委屈。他拉过颜路的手,给男子看,只见原本细腻的手掌有了格格不入的伤痕。

“路儿,你在习剑。”男子一眼便认出了伤痕的缘由。

“只是小伤,颜蹊不必忧心。”颜路先是一愣,脸上很快便浮现了温柔的笑意,却并不回答男子。

“罢了,你这孩子一向沉稳,只是,切记凡事急不得。”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“路儿谨记姚叔叔教讳。”

“姚叔叔,你让路哥哥不要去见那个夫子好不好?”无忧拉了拉男子的袖子,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。

“这……”男子很是为难,颜路的伤与夫子无关,而是自己练剑所致,可是,该怎么向无忧解释……

“文矜,原来你在这里。”颜父说着走过来,“无繇,我已替你向夫子告假,今日你便不必去上课了。”

“是,父亲。”

“爹爹是要路哥哥陪无忧?”无忧一听此话,立马打起精神。

颜父却是摇了摇头,“无忧今日便去舜园玩耍,你路哥哥要陪你姚叔叔。”

“哦……”无忧虽还有些遗憾,但一想到路哥哥不必见夫子不会受伤便也心满意足地去了。

姚文矜看着无忧蹦蹦跳跳的背影,良久,向颜父施了一礼,“大哥,文矜是来道别的。”

“你也要走了……”似是早有所料,颜父无奈地叹道,自五年前卫君迁都野王,濮阳便日渐衰落,世家大族大多随卫君去了野王,得以留在濮阳的也多失落于卫的明存实亡,迁往他国。想他与子渊、文矜自幼交好,情同手足。如今子渊为他前往野王这个是非之地,惨遭灭门,幸而救下了静歆,否则他这辈子都无法安心,而文矜也……

“文矜想要迁往郢,若大哥放的下,不如……”

“我不会离开濮阳。非是放不下所谓的家门名望,而是不想离开。无繇,若有一日颜府出了什么不测,你就带着无忧去郢找你姚叔叔吧。”

“大哥,这是静歆的愿望?”

颜父没有回答,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
“可是路儿还这么小……”

“姚叔叔,请叫我无繇。”颜路的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,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坚定。

“无忧这个表字我们大多是当作乳名来叫,也不知他能无忧到几时。可无繇却不同,就在不久之前,他要我叫他无繇,说是要担负起保护无忧的责任,颜府的孩子有无忧就够了。习剑也是他自己提出的。”颜父下意识地看向颜路,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已经可以把微笑当作面具,处世不惊,只有在无忧面前才会出现不同的样子。

“路……无繇可知无忧的身世?”姚文矜有些担心,这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,若是哪一天……

“无繇知道。”似是想到什么,颜路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,“颜蹊的名字应是凌颜蹊,是无繇幼时见过的凌叔叔的儿子。可是,我想保护颜蹊,不论他是什么身份。”

“唉……既是如此,我也不没什么好担心的了,临别之际,让我再听一次你的琴音吧。”

“姚叔叔这边请。”

不多时,有琴音传出,平和清澈,能使周遭一切喧嚣安定。

注:无忧即日后的白凤,并且这里设定他们是卫国人。